筆者最近離開了工作了多年的公司。離職前，與高層的一個對話，讓我不勝感慨。作為中層管理者，筆者曾在底層與一線員工們並肩作戰多年，一同面對複雜的人事、客戶日益提高的要求，以及公司內部每日增加的規定、指引和程序。回顧這十多年的工作體驗，很清晰的感受到，同一項工作(task)，隨著時間發展、科技的加入，做起來並不是一年比一年輕鬆，反而是一年比一年繁重。無論是具體付出的時間，或是背後要考慮的規章流程所產生的精神消耗，都是一年一年增長。加上越來越難聘請年輕人加入，一線員工常常不夠人用，大家只能一個人做1.5個人的事。加班加點亦是常態。
因此，筆者在離開之前，本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心態，將在一線工作人員的苦況向公司高層提出了，希望能為團隊帶來一絲的改變。但得到的回應，完全超乎我的想像。高層的態度是：這許多增加的程序的確是方便了高層的管理，並促進了上下的溝通，避免了在傳遞過程之中的誤解。言下之意，即是這些「煩擾」一線人員的負担，其實是好事，問題只是你用哪種角度去看待這些事情。
這種回應，筆者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高層口中聽到。
筆者講學之時，經常會提到，人間一切的「理」，都是人的腦袋想出來的，因此，我們必然能夠在其中找到其「理論上」的合理性。如「殺人是對的」與「殺人是錯的」，兩個命題，在不同的場景(context)之中，都可是正確的。因此，「理論」、「理性」的世界，是無窮的。
但若我們回到我們眼前真實的對象、一個個真實的生命之上，他們一的每一個感受，都是「唯一」與「真實」的。這是「存在上」的真實，而不是「理論上」的可能。作為領導者，我們不能以抽象的、理論上的可能，去否定團隊人員在經驗上、體會上的真實感受。
《孟子‧公孫丑下》有一段故事，說孟子去視察齊國的地方管治，去了五個城邑，看到百姓的生活非常困頓痛苦。於是他就把這情況去問那些地方的領導，結果五個城邑之中，只有平陸這個地方的首長距心，聽到百姓的困境後，向孟子懺悔說是自己失職。然後孟子又將五個城邑首長，只有一個首長會為自己的管治失敗而承認責任這事，告訴齊王。齊王聽到後，不是第一時間問罪那些地方首長，而是說：「這是寡人的罪過呀﹗」
在一個機構之中，若下面的人員團隊困苦，難道這不是實證明了在上位的人領導失敗了嗎？不是應讓深刻反省，開誠納言，聆聽與了解團隊所面對的困難，然後為之解困嗎？為什麼反而覺得下面團隊的抱怨，是無病呻吟、無理取鬧；是他們「認知不夠高」、「格局不夠大」？
孟子在戰國時代，看到在位領袖們，只管懂爭霸而麻木於人民之生死，故站出來呼喚王道。二千多年後的今天，為何我們的「人性」仍在這種境界原地踏步，甚至倒退了呢？《中庸》曰：「仁者、人也。」 唯有能「反求諸己」的人，才能以仁心處事，以仁心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