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悼亡詩,備受讚譽,可是他喪妻後的一些舉措,不但為他招來「為人虛偽」的負面評價,連帶他的作品,也被質疑為假情假義!
元稹的元配韋叢,於元和四年(809)去世,元和六年(811),他便在宗室子弟兼好友李景儉介紹下,納了安仙嬪為妾。元和九年(814),安仙嬪去世,
元和十年(815年),他便娶裴淑為繼室。他的三段婚姻,似乎沒有為自己的感情留下多少空白期。再加上他的〈鶯鶯傳〉,男主角張生是負心漢;他跟薛濤交往,也被視作這段姐弟戀中的負心漢;所以,負心漢的嫌疑,他也擺脫不了!
我先說他的兩次續絃吧。元稹在髮妻韋叢去世次年,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
那時的他自身患病,女兒年幼,李景儉便安排他娶安仙嬪為妾,加以照顧。這段婚姻,可能是門不當、戶不對,也可能是元稹只因盛情難卻,又實際上需要一個能持家的人,故納她為妾。安仙嬪只陪伴他過了三年多的日子,便撒手塵寰,可是他們的感情,是蠻真摯的。
安仙嬪去世後,他次年便娶了來自士族的裴淑。裴淑的文化底蘊,是三位妻子中最深厚的,他們做了四十年夫妻,琴瑟和諧,患難與共,這段婚姻是元稹一生中過得最愜意的日子。
我們不能說元稹薄情,因為他每一段婚姻,對妻子的愛護、感激,都是那麼真摯!但他全情投入一段新感情的能力太強了,那就難免給人忘情負義的感覺。最要命的,是他後期依附宦官,結交藩鎮,在衛道者眼中,既然品行不端,還有甚麼壞事做不出來?所以〈鶯鶯傳〉的負心漢張生,有說他是寫張籍,但不喜歡他的人還是說他在寫自己;他跟薛濤更像是才子才女的惺惺相惜,也被看作玩弄感情了。
元稹跟裴淑相伴四十年,感情最深,合理;但令他最難忘、最內疚的,絕對是韋叢!韋叢下嫁元稹,六年多便去世了,〈遣悲懷〉三首,就敘述了一位富家千金伴著落魄才子力爭上游,但來不及共享富貴的悲情故事。
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唐代有一俗諺:「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韋氏家族聲望之高,非一般名門望族可比,所以,元稹把東晉望族才女謝道韞比喻妻子。元稹自稱「黔婁」,因他是鮮卑後裔。以元稹的門第背景,要在政治上有所發展,實是難於登天,他娶韋叢,其中一個目的,應是借她的家族背景增加一點政治資本。可是,年青的元稹處世欠圓滑,屢被排擠,妻子入門後,哪能給她好生活?「野蔬充膳」、「落葉添薪」,直是貧困戶的生活呢!諸事不順的元稹,不時還要求她典當飾物來買酒消愁。現在妻子離世了,自己的生活也過得比較寬裕了,但可以做的,只是在齋奠上豐厚一點吧。
其二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兩口子曾戲談死後會是甚麼樣子,那知妻子這就離去了!她的衣服,差不多已全送人,但她用的針線包,還是好好保存著,主要原因,應是妻子平時就是為他縫縫補補的。婢僕們曾服侍妻子,所以對他們倍加憐惜;夢見妻子時,也會廣為布施以為她多積功德。生離死別,人人都會經歷的,但他們一對患難夫妻,妻子未刻共享富貴,就特別令人傷感了。
其三
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他為妻子的去世傷痛,也為人生無常而悲哀。鄧攸終生無子嗣,歲月不留人,他深恐自己也跟鄧攸同一命運呢!潘岳的悼亡詩寫得如何情深意切,都改變不了妻子離去的事實,自己的悼詞,有用嗎?就算將來能跟妻子合葬,墓穴森森,還能指望甚麼?來生再遇,可能嗎?他為未能讓妻子過上安穩日子而愧疚,這時的他,整夜不能入睡,就當是對婚後一直愁眉不展的她作僅有的報答吧!
〈遣悲懷〉三首,把韋叢這位望族千金下嫁窮小子後的窘況刻畫入微,也把元稹內心的愧疚與悲傷寫得淋漓盡致,說它是悼亡詩的極品,絕不為過。而元稹同期的一首名作,更似是對亡妻許下承諾,自己不會續絃了。
〈離思〉五首之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是說,妻子跟他共患難,這樣的愛是無可比擬的,以後再沒有女孩子可令他動心了。這絕對是他在那一刻的真實感情,但他這時說得那麼決絕,那麼以後的兩次續絃,便難以自圓其說,而往後的負面評價,他也百辭莫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