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學史上,出現過不少詩人;不過,就算是李、杜,都不可能每首都是名作;就算是名作,都不可能每句都是名句。但偏偏有些作者,只憑一兩名句,就使自己在詩壇中佔有一席之地。唐代的劉希夷,就是其中一個幸運兒,可有趣的是,有記載說,他因自己的名句而送掉性命!
劉肅的《大唐新語》,在劉希夷一條說:「(劉希夷)嘗為〈白頭翁詠〉,曰:『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也?』乃更作一句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嘆曰:『此句復似向讖矣,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乃兩存之。詩成未周歲,為奸所殺。或云宋之問害之。」
這段話的重點是,劉寫了「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覺得語帶不祥,要換過兩句;哪知再寫的「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意思還是差不多;不到一年,他便被殺害了。最後補充說,有人說兇手是宋之問。
到了韋絢的《劉賓客嘉話錄》,這事的情節就不同了:「劉希夷詩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苦愛此兩句,知其未示人,懇乞,許而不與。之問怒,以土袋壓殺之。」
韋絢這部著作,是記述自己從劉禹錫口中得知的故事:劉希夷口頭上應承把詩句讓給舅父宋之問,但他最終把句子用於自己作品,並發表開去了,宋之問一怒之下,便把他殺掉。元代辛文房的《唐才子傳》,襲用這個說法,於是,劉為宋所殺便似乎被坐實了,
事實上,宋之問因兩句便殺掉劉希夷,可能性不大。主要原因,是宋之問的名句多的是,「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魂隨南翥鳥,淚盡北枝花」、「雲搖雨落各翻飛,海闊天長音信稀」,比起劉希夷的句子,不遑多讓!元稹為杜甫撰的墓志銘,讚杜甫「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可見中唐人已肯定了宋之問在詩壇的地位,所以,他沒必要為兩句詩而殺掉自己的外甥。他之所以要背上殺人的黑鍋,應是他的人品太差!他在武后時諂事權貴的小人行徑,確是為人不齒的!
在這個疑團中,「為奸所殺」的劉希夷反而成了受益人,因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的流傳度,因此事而大大提高了。
劉希夷的作品,可稱為名作的著實不多,但〈代悲白頭翁〉,還是不錯的作品。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臺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這首詩的內容,並不複雜。洛陽一個女孩子見到落花,泛起了一絲感慨(洛陽城東……長嘆息)。花,年年會開;人,不會年年在!長青的松柏也會被砍伐,滄海桑田的變化,非人力能阻止的(今年花落……變成海)。看來古今不變的花海,閱盡人事滄桑;朱顏難永駐,風華正茂的年青人,見到年華老去的,應也心生感慨吧!(古人無復……白頭翁)。昔日的美少年,交遊廣闊,生活豪奢,一旦老病交加,便無人過問了(此翁白頭……在誰邊)。青春就是這般短暫,美好的日子,最終都是一場空吧(宛轉蛾眉……鳥雀悲)! 看似老生常談的內容,只要有名句、警句加持,還是可以成為不朽作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