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風起的時候〉選自《葉珊散文集》,是楊牧在金門當兵之際,對大學生涯的反思。內容以獨白的口吻自我傾訴,將往昔的大學生活抽離連貫的生命之外,我彷彿有了獨立的生命,被當成物件化的「你」。藉由這樣的敘述位置,一方面使 「我」站在更高的視角,用更成熟開闊的眼光,俯視、旁觀「你」的種種言行思考。再者,「我」與「你」本屬同一生命之流,「你」「我」組合的問答直接坦白,營造出親密的語氣,使繁殖的維度增加,即形成楊牧成長意義下,不可或缺我思的能量。
思索求學的歲月
散文記述的是作者大學畢業後,在金門服役四個多月,面對秋風秋景,對照著現在的生活,回想四年大學生活。因而引發種種的思緒和情感。這些情感很複雜:有檢討反省自我的,如年輕時太過激憤,一心想改革,其實很幼稚無知;只知道夢想,看到自己的小世界,看不到世界的真實面貌,其實廣袤無垠;看不到生活的「真相」,學到的不是真正的學問,只是書本的知識。
生活其實是一門大學問,文中用了「在東海的四年只是我孩提時代的延續」,以延續童年時代的大學生活作為成長階段的總結。同時,「延續」具有相互連接孩提與成長階段和異質混合的特性。也就是說,〈又是風起的時候了〉中決意擺脫大學生活的心態是成長必經階段,反思之路沒有止盡,生命的成長當然也沒有止期。 就像塊莖中的任何一點都能夠而且必須與任何其他一點連接。
在德勒茲看來,在認識論領域,從古至今佔據統治地位的是一種「樹狀思維模式」。這種思維模式依照一種系統性原則和層級性原則,在文化科學知識領域建立起一種以自明的、自我同一的和再現性的主體為基礎的龐大的、中心化的、統一的、層級化的概念結構。生長在這棵具有嚴密親緣關係的知識樹上的繁茂的枝條和樹葉被冠以「形式、本質、規律、真理、正義、權利、我思」等名目。
楊牧以自述的口吻,思考大學生活的從容與閒愁,固然開拓了學問視野,但是卻局促在一小撮天地之內,全文在反省中呈現個人生命的成長。透過敘述人稱「我」和「你」,顯示這篇介乎小說與散文之間的文體形式所具有的特色。敘述人稱是「我」,採用主觀的旁知觀點,相當信任自己,把大學生活的外在現實,與內在心理,「看似」忠實一般地全盤托去。既然說是「看似」,而不是「肯定」,那便是本文所採用的敘述口吻。有著誠懇、自白,與充滿「我思」的味道。文中,所牽涉的人與事,不管真實性如何,都由「我」字主觀說出,這是一種敘述語氣的選擇策略。
因此,內容雖然總體上是散文,卻又兼具小說的敘述手法。若從敘事角度看,本篇敘述者,設一個敘述對象「你」,而這個「你」其實與敘述者重疊,有時是成長前的你,有時只是成長後的「我」。這種特殊的第二人稱敘述,頗有內心獨白,自演自唱的戲劇化成分。用這種方式,來寫成長的主題,很能收到內容與形式相搭配的功效。
同時,孩提與成人的時空交接貫串全文,更具特色,這構成了一個符號鏈。一個符號鏈就彷彿一個「塊莖」,聚結著各種各樣的行為,不僅有語言行為,而且有感知、模仿、姿態和認知行為。對於剛離開校園,駐紮金門的「我」來說,有意將生命切割成孩提與成人兩個階段。
步出校園,意味着離開孩提邁向成人。作者在金門服兵役時的秋天季節,使他想起大學時期在東海渡過的四年歲月,在時空的對接的交會點中,由於季節顯著的變化,引發作者產生淡淡的冷清和寂寞,流露追求成長的渴望,然而現實的遭遇又豈能盡如人意。緬懷過去的種種,一方面因感懷而寂寞,回憶當中得到慰藉;另一方面,面對現在的困境、未來的道路與理想的憧憬,尋思可能的出路。
作者在金門,懷念東海。雨、木麻黃、吉普車、秋風、大度山(樹木、燈火)、寒星……我現實生活的感受,是面對前景哀傷,恐懼而艱苦,覺得生活本身只有用生命去體驗。就好像一種「樹狀思維模式 」,一個塊莖就好像一片莊稼地,那裡總是同時擁有莊稼、雜草、土壤、石頭和沙粒。「它由以不同方式形成的物質所構成,並在不同的日期,以不同的速度構成。」但是這些成長的物質卻都能夠相互連接在一起,並共同作用。
改變中的符號鏈
楊牧在散文敘述大學的生活,聚焦於從容的情調與閒愁,游走于一方小天地,不知道生活的重量。雖然事後看來「在校園裡生活的人是不大知道憂愁的」,但是當時「為賦新詞可以愁,考試考壞了可以愁,經過女生宿舍看到電燈滅了也可以愁」, 雖然徜徉在校園圍牆的臂彎內,隔絕了外界的風浪,但是身在其中之際,還是有辦法從單純的生活中找到無窮的漣漪,讓自己感覺整日疲勞。
文中的「我」對校園生活抱持著雙重態度,一方面沈浸在「生活在那麼優美充滿『氣氛』的校園裡」,流水楊柳、課堂的朗讀、滿山的相思花開,樣樣都足堪徜徉。一方面又質疑書本能給我們多少,四年的大學生活有時燦爛、有時灰暗,卻沒有太多意義。
楊牧雖說告別孩提時代的勢態,意味著認清昔日生命經驗之不足,然而這樣的不足又恰恰是現下渴求的簡單平凡,校園生活的單純,或者說單調,成為想剪,也難以剪斷的情感牽連,也寄托着作者對青年求學時期的無限緬懷。
誠然,文章顯現成長的關鍵聚焦在「改變」,而「改變」一個階段恰恰是一次繁殖的各個維度的增加,而且必然在其繁殖擴展時改變其性質。如作者在文中敘述理想與現實的生活,聚焦在三方面的改變上,其一是畢業後服役的生活與大學生活不同,有許多外在、內在的壓力,因為生活環境的不同,迫使作者必須改變自己、調整自己。在改變的同時就是一種自省,反思過去的生活,對照現在的生活,過去的「意義」是甚麼,以及自己在過去四年間得到甚麼。其二是離開校園改變了甚麼?從怎樣的狀態轉變成另外一種狀態?
在文章裡作者並沒有直接寫出「我」有哪些不同,但讀者可以揣想,一個剛自大學畢業,馬上進入軍中,面對不同的團體、規則與生活型態,他的改變有哪些!可以從作者將四年大學生活比喻為「童年」去推想,那麼軍旅生活就是成年的象徵,不再無憂無慮,要面對現實的社會、嚴苛殘酷的現實。覺得自己「已經慢慢冷酷起來了」,這個說法值得讀者琢磨。其三是作者對這種改變態度是甚麼?而〈又是風起的時候〉抒發了很多這方面的心情,有自信的、肯定的、接受的,也有否定的、懷疑的、批判的、自省的等等。
除此,作者在文中運用了象徵和暗示手法抒發自己內心隱藏的情緒,如:
「我們生活在那麼優美充滿“氣氛”的校園哩,我們看到了什麼?只有連架的書籍,只有畫報,只有夢谷,水塔,古堡和那連煙帶霧的相思林罷了。」
東海大學有很多代表性的事物,有具體的建築、植物,地理景觀,如上述。還有抽象的文化傳統,如聖誕節舞會、做禮拜、夢谷郊遊等。這些構成相互平行展開的線,平衡情緒的起伏。顯然塊莖內沒有類似樹或根中的點和位置,有的只是一些相互平行展開的線,而且正是這些線在限定著繁殖。雖然塊莖不會為自身進行多元編碼,但每一次維度裡的運作卻都是對所在系統或多元編碼的增補。
作者行文多個段落敘述大學生活太優渥,太浪漫,有優美的校園景物,不知人間疾苦,只會賦詞說愁,整天感時掉淚,不作正經事(讀書),胡亂寫報告,交差了事;單純而美好的大學生活,如夢谷的賞景郊遊烤肉,大肚山的夜景,夏夜追逐螢火、看流星等,武陵年少慘綠浪漫的揮霍青春,不禁感嘆「生活多麼好」,日子順心而幸福。這種生活狀態恰似德勒茲提出的「塊莖狀思維模式」。它是一種非中心化的、非層級化的和平面狀的思維模式。它沒有束縛與限制自身發育和生長的胚根。它可以向無數個方向自由地流動、蔓延和隨機地延伸。
「離開東海四個月我才參悟出這一點道理來,原來生活本身才是一門大學問,只有用生命去體驗,才是有血有肉的——這才真是一步跨出了蒼白冷酷的象牙塔,看見天日,看見風暴,走進這世界來。」
楊牧思索大學四年的求知生涯,現在看來,只有「尊敬學問」、「生活才是一門大學問」,「只有走出象牙塔用生命去體驗」。其實,是要放下對學問萬能的執著,真正執筆創作時,仍然要「用生命去體會」,但是卻不能沒有「象牙塔」做後盾。
「好多相思花啊,黃得教你難過的相思花,每一年都是那幾棵開得最多,我真恨不得把它們砍掉。你慢慢理解了,幸福並不是永遠長駐的,原來也有這麼一天,我必須離開這個我熟悉的山頭,校門還沒建好呢,教室的瓷磚還沒嵌上去呢,你才能體會出生活的不容易和艱苦。」
作者揮別孩提時代的環境氛圍,意味生命即將斷裂,但難以剪斷的情感牽連。「我」試圖藉由對超越意義的追尋,貫穿生命的不同階段,唯有透過生命內涵的深化,才能生長在這棵具有嚴密親緣關係的知識樹上繁茂的枝條,得到成長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