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對大家來說,可能是個較陌生的名字,但說到「天若有情天亦老」,就是家喻戶曉的名句了。
李賀只活了短短的二十七歲,但他為我們留下的故事可不少。
按《新唐書》記載,他七歲時便能寫出很好的詩歌,韓愈、皇甫湜不大相信,便親身探訪,看看這位「神童」是否名副其實;可是李賀得知他們的來意後,不假思索,提筆便寫了一首〈高軒過〉,記述他們兩人乘著高車大馬到訪之事。詩中的「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說馬車未到,遠遠便聽聞震耳的馬蹄聲,兩人進門之際的氣勢,可謂震懾人心!而「入門下馬氣如虹」,也成為千古名句了。
這首〈高軒過〉,篇末是「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大意是說自己有漂泊無依之感,想不到竟得到貴人賞識,並希望對方多加提攜,使自己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那怎可能是七歲孩童能有的經歷?不過,他七歲時便藉此詩得到韓愈賞識,雖不可能,但韓愈對他的賞識,卻是不爭的事實。當時有人說,李賀的父親名「晉肅」,「晉」、「進」同音,所以李賀應避父名之諱,不參加「進士」考試!韓愈為了此事而寫了一篇〈諱辯〉,文中舉了一例,莫非父親的名字中有「仁」字,那兒子便不能做「人」了?
奇人多有奇狀,在杜牧筆下,李賀個子瘦小,兩條眉毛連成一線(通眉),留長指甲(長指爪),寫作時反覆吟詠、斟酌字句(苦吟)。清代的吳錫麒便以「通眉長爪苦吟時」形容一位苦命詩人黃景仁,說他創作時的情狀堪與李賀相比。
跟李賀有關的另一個典故,便是「錦囊佳句」。李商隱〈李賀小傳〉:「(李賀)恆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說他常騎著驢、帶著僮僕,外出尋找創作靈感,想到好句子便即時寫下,放進背上的錦囊;晚上回家,便取出錦囊中的句子,完成整首詩歌。按此推測,這些「錦囊佳句」,便應該是他詩中的名句。伴隨「錦囊佳句」出現的,就是「嘔心之作」了。他的母親一旦見他的錦囊是滿滿的,便跟他說:「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所以,「嘔心之作」就指那些費盡作者心力寫出的作品。
說李賀是奇人,並不為過,奇人的死,也是非常人能比的!李商隱〈李賀小傳〉說:「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虯,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爲記。天上差樂,不苦也。』……少之,長吉氣絕。」原來是天帝剛修建好白玉樓,要找個有能力為此事寫記的人,而李賀就是最佳人選。所以,後世又多了一個成語,「白玉樓成」,就是說具才華的人英年早逝。
李賀被稱詩鬼,跟他的詩歌風格有關;他詩歌的題材,不少是寫神鬼冥界等,那是一般詩人不會寫的。例如〈神弦〉,寫女巫祭神儀式,她燒紙錢,呼星召鬼,最後眾神滿意地回去;〈神弦曲〉寫女巫請得眾神降臨,驅戮妖邪;〈神弦別曲〉則寫祭祀中的送神儀式。至於比較一般的題材,他也寫得很不一般,例如寫古人的墓。
憑弔古人墓的,絕大部分是寫對古人的仰慕、同情;溫庭筠〈過陳琳墓〉,黃景仁〈耒陽杜子美墓〉、〈太白墓〉,寫作重點都是墓主。李賀也寫了一首〈蘇小小墓〉,他卻這麼寫: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珮。
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全篇只寫墓前景物,蘭花沒人修剪,顯得凌亂;蘭花上的露珠,就如她的淚。青草蒼松,清風綠水,沒有改變,油壁車也依舊停在裏,唯獨芳踪杳然。黃昏時分,只有風雨青燐相伴,全首就是在描摹一個陰冷的境界。
李賀最為人熟悉的作品〈金銅仙人辭漢歌〉,也是氣氛詭異的作品。
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致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詩序說出一件歷史事實,魏明帝使宮官拆走漢武帝的承露盤,置於洛陽(但最後是配件不全,重組失敗的),李賀選取捧露盤仙人被移走時的片段,很可能是寄託了對大唐國勢日下的感慨。
李賀先說漢武帝的魂魄聽到馬嘶,到破曉時分,甚麼都沒有了,顯示盤已被拆走,下文再補述捧露盤仙人被移走時的情況。那個晚上,桂樹依舊飄香,但殿宇荒涼,不復當年繁華景象。金銅仙人離開漢宮門時,目流清淚,彷彿有萬般不捨。最後以「衰蘭」、「獨出」、「荒涼」等語營造衰颯場景,突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感慨。整篇的氣氛,是陰森得令人畏懼的。 「詩鬼」之稱,是到宋代才成形的。最初宋祁說「太白仙才,長吉鬼才」,讚賞他們同具才華,但趨向各異;其後錢易在筆記小說《南部新書》又說,「李白為天才絕,白居易為人才絕,李賀為鬼才絕」,自此「詩鬼」便成為李賀的標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