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人對「吹水」一詞,或會理解為「打口水仗」,但細味「吹水」的含意,可更接近馮延巳說的「吹皺一池春水」!
清人吳任臣編的《十國春秋》有以下一段記載:
元宗常因曲宴內殿,從容謂:「『吹皺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對曰:「安得如陛下『小樓吹徹玉笛寒』,特高妙也。」
元宗,是南唐中主李璟,即是後主李煜的父親,他也愛填詞。馮延巳官至宰相,很得李璟信任,是後主李煜的老師;但他跟弟弟馮延魯、魏岑、查文徽、陳覺等被稱為「五鬼」,人品便可想而知了。不過說到文學水平,他是不容小覷的,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給他的評價,是「開北宋一代風氣,中、後二主皆未逮其精詣」,徒兒李後主也要靠邊站!
故事是這樣的。馮延巳的新作〈謁金門〉,有一句是「吹皺一池春水」,李璟便跟他開玩笑說:「春風在水面吹起細細波紋,關你啥事?」就是揶揄他拿一些如雞毛蒜皮的日常小事大做文章。(現在說的「吹水」,就是這般吧!)馮延巳就帶點奉承的說:「小樓上的人寒夜吹笛,又與你何干?不過你寫得比我更精妙呢!」
在文學創作中,處處寫現實,未必是好作品。袁枚在《隨園詩話》說:「詩人愛管閒事,愈沒要緊則愈佳;所謂『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也。」對馮延巳這首詞還是十分讚賞的。就讓我說說這首詞吧!
馮延巳〈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蕊。
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一個女孩子,看到微風在水面吹起漣漪,悶得發愁,便到後花園走走。
「閒引鴛鴦香徑裏」,有人解作帶著一對鴛鴦去散步,那是天大笑話!一則鴛鴦是水鳥,再者,也不會有人養鴛鴦作寵物!這裏說的「鴛鴦」,其實是繡在鞋面的裝飾,她穿著繡了鴛鴦的鞋,一邊走,一邊揉弄手中的杏花。
「鬥鴨闌干獨倚」,也不是倚著闌干看水鴨打鬥!闌干的柱頭彫刻成鴨的形狀,左右兩邊的鴨頭都向內,像是對峙,故稱「鬥鴨闌干」。「碧玉搔頭斜墜」,就是說她斜凭著闌干,一副懶洋洋的情狀。
喜鵲鳴叫,是好預兆,但想見的人始終沒有來,就使她倍感失望了。
那時代的文人,處身於小國南唐,雖有危機意識,但又無能為力,作品往往流露出一種不知從何而來,又難以排遣的愁,那就是「閒愁」。〈謁金門〉是以女性身分道出,〈鵲踏枝〉則是馮延巳個人心態的直白,這也是他膾炙人口的代表作。
馮延巳〈鵲踏枝〉
誰道閒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他說的「閒情」就是閒愁。每到春天,萬物欣欣向榮,他的閒愁便隨之而至,就算飲酒無度以至病容消瘦,也是排遣不了。新愁就像茂盛的雜草、垂柳般,年年如約而至。有清風,有新月,分明是美好的晚上,但恁他在小橋呆站,閒愁就是揮之不去。
他另外一首流傳甚廣的,就是〈長命女〉: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詞很淺白,就是祈求這段愛情長久、美滿;但當時的馮延巳,生活於風雨飄搖的南唐,說他是在無望中祈求美好生活的延續,似乎更接近事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