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後世公認的田園詩人,在一般人眼中,他就是安貧樂道,酷愛田園,鮮有談及天下事的人。
在〈五柳先生傳〉中,陶潛說自己「閑靜少言,不慕榮利。……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忘懷得失,以此自終。」樂意做個「無懷氏之民」、「葛天氏之民」;他流傳最廣的作品,就是〈歸去來辭〉、〈歸園田居〉、〈飲酒詩〉等;所以,陶潛不問世事、與酒為伍的形象,似乎就很深入人心了!不過,被稱為「中國最後一個古典詩人」的龔自珍,卻看出了陶潛的另一個面貌。
龔自珍的《已亥雜詩》,有三首是談陶潛的,我選談兩首。
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雲發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恐無多。
(第129首)
陶潛說荊軻的詩只有一首,所以龔自珍不是說陶潛詩喜歡說荊軻,而是說自己在陶潛的詩歌中,最愛〈詠荊軻〉一首!
〈停雲〉詩,是東晉亡後的作品,有說謂陶潛在表達未能為匡扶國運盡一分力的遺憾,所以龔自珍說,陶潛在吟詠此詩時的激動,可以想見。
陶潛在〈詠荊軻〉詩說荊軻的「江湖俠骨」,深深打動了龔自珍,而在陶作之中,龔最欣賞的,就是那種俠士精神和傷時之感!
陶潛酷似卧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
(第130首)
宋以前,陶潛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形象就是個田園詩人,在人格方面,就是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骨氣,也有人說他是個亡國後仍眷戀東晉皇室的忠精之士。到了宋代,辛棄疾在〈賀新郎〉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覺得他像諸葛亮般具經世抱負,為他的形象添上新的一筆。龔自珍承襲了這個觀點,並進一步提到,陶潛不獨有諸葛的抱負,還有像屈原的牢騷。
陶潛的田園詩,大家應讀過不少,但要窺探他性格的另一面,就得看以下幾首。龔自珍說「陶潛詩喜說荊軻」,我就先說他的〈詠荊軻〉。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
雄髮指危冠,猛氣沖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
登車何時顧,飛蓋入秦庭。凌厲越萬里,逶迤過千城。
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詩不難解,他先讚燕丹善於招攬人才,找到願為知己送命的荊軻;隨即描繪悲壯的送別場面,營造驚心動魄的氣氛;荊軻心知一去不歸,仍頭也不回,火速就道;最後因劍術不精,事敗身死,陶潛對他還是衷心仰慕的。
陶潛雖身處東晉末風雨飄搖的年代,但用荊軻刺秦的方式救國,是不可能的!他仰慕的,是荊軻的俠客精神,也就是龔自珍說的「江湖俠骨」。
另外兩首值得玩味的,就來自〈讀山海經十三首〉。這組詩歌,是陶潛徹底歸隱後的作品,那年他四十四歲,距離他辭彭澤令已有三年,組詩的第一首,他說「吾亦愛吾廬」,日常生活是「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總結就是「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他似乎已完全歸入田園,樂得不可開交了!不過到了第九、十首,感情便有點不一樣。
〈讀山海經·其九〉
夸父誕宏志,乃與日競走。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
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有!餘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
夸父的故事,是他在追日途中,盡飲黃河、渭水仍未解渴,最終渴死了!而他遺下的手杖,卻化為一大片桃林,造福後世。
〈讀山海經·其十〉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
這首說的是精衛和刑天。炎帝的小女兒在東海遇溺,死後化為小鳥精衛;精衛不斷銜來小木小石,立志把東海填平。刑天跟天帝爭神,被斬去頭髗,但他不服,於是以雙乳為目,以臍為口,手持武器(干戚),繼續戰鬥。陶潛說他們已丟了生命,再無顧慮,就算再死一次(化去),也不會後悔;可惜無論鬥志有多頑強,心願終究難以達成的啊。
若說陶潛具諸葛亮的抱負,是有點牽強,但他在這幾首作品中,對荊軻的仰慕,對夸父、精衛、刑天的欣賞、讚美,可見他內心是有一團火,若給他機會,他是會為理想戰鬥到底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