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浩如烟海,只有少數有特別貢獻,或作品別具特色者,方被賦予名號,以資表揚。詩仙、詩聖、詩天子、詩佛、詩鬼、七絕聖手等等,都是備受推許,由旁人賦予名號;但五言長城,卻是自信滿滿,自我封神的!
《新唐書.隱逸傳.秦系》:「(秦系)與劉長卿善,以詩相贈答。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爲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雖老益壯。』」劉長卿(726-790)比秦系(724-810)少兩歲,權德輿(759-818)比劉少三十三歲,是兩人的晚輩;所以,權德輿說以上一番話時,劉長卿應已是五十過外,有大量的五言詩作。劉自稱五言長城,可能是跟秦系的戲言,更可能是對自己作品的肯定,但既然一般人認可他的話,便表示他的五言詩是有一定的水平了。
劉長卿在〈酬包諫議佶見寄之作〉中有句云:「高文不可和,空愧學相如。」司馬相如字長卿,「長」讀去聲,音「掌」,所以劉長卿的「長」也要讀「掌」。
按《全唐詩》收錄劉長卿的作品,五言詩有369篇,六言詩4篇,七言詩48篇,雜言詩17篇,五言超過百分之八十。369篇五言詩中,五律有218篇,五言排律有110篇,合起來就接近五言詩的九成;由此可見,劉長卿的五言長城,是用五律砌成的!
劉長卿的五律,幾達個人作品的半數,可是大部分是寄贈酬答一類,題材略嫌單調,唐人高仲武就說他的作品「大抵十首已上,語意稍同」;不過,一般寄贈酬答的作品,除非對方是至交,或是有特殊遭際,否則,要寫出新意,是極不容易的。但一旦劉長卿從對方身上感到一絲「同病相憐」,作品還是深具感人力量的。
〈送李中丞之襄州〉
流落征南將,曾驅十萬師。罷歸無舊業,老去戀明時。
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
李中丞這位老將,在戰場上是「獨立三邊靜」,令敵人不敢妄動,在朋輩交誼上是「輕生一劍知」,願為知己輕生赴死!但一朝解甲歸田,頓覺日暮途窮,一無所有,那種絕望與無耐,著實令人唏噓。
劉長卿,新舊唐書皆未為其立傳,比較可靠的說法,是他登第後當了幾年縣尉,安史之亂便爆發,往後日子,他便在被誣、被謗、被貶的日子中度過,晚年棄官流寓江西;所以,在個人事業上,他可算是一事無成的。他在詩中說「老去戀明時」,留戀那個充滿機遇的時代,也是他的心底話吧!
李中丞晚年落拓,但總算風光過,而劉長卿的終生不得意,就更不如他了。不過,他的失意卻造就了一首名作:
〈長沙過賈誼宅〉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屈原與賈誼,自古就是失意文人的雙璧!屈原因楚懷王聽信讒言而自我放逐,實屬無耐;但賈誼生當西漢盛世又如何?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他還是要鬱鬱而終啊!秋草獨尋,寒林斜日,反映出劉長卿的孤獨和日暮途遠之感。賈誼弔屈原,湘水無情,不會代他傳語;劉長卿弔賈誼,賈誼又會知道嗎?「憐君何事到天涯」,也是自傷之語吧。
被貶,是劉長卿揮之不去的痛,他在送別被貶友人之時,也不忘把自己寫進去。
〈重送裴郎中貶吉州〉
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遠,青山萬里一孤舟。
別筵已散,日暮江頭,合是分首時候,還在延續這股離愁別緒的,就只有綿綿江水。李清照說「花自飄零水自流」,花與水各不相干,而水是帶點灑脫的;但「人自傷心水自流」,水則是冷漠無情了,它不僅對人的傷感無動於衷,還要讓這種傷感延續。同作逐臣,已不能說誰比誰更不幸了,裴中郎孤舟遠貶,劉長卿客中送別,大家都不好過!
五言長城,自不乏五言名句,「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野寺來人少,雲峰隔水深」、「人好千場醉,花無百日開」,都是集中名句;而以下一首,可算是五律的壓卷之作了。
〈新年作〉
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
這首仍是自傷淪落之作,但人到暮年,鄉關在遠,適逢歲首,能不潸然?尤其是「老至居人下」,可見他是活得多麼卑微。新春佳節,相伴的是嶺猿、江柳,其孤獨可想而知;「從今又幾年」,這種漂泊生活,不知還要持續多久,這就是最令他絕望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