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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像

談羅曼 ‧ 羅蘭情繫「貝多芬」

191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文學家羅曼‧羅蘭 (Romain Roland 1866-1944)逝世至今已超過八十年。他即是一個小說家,也是一個傑出的傳記學家。他傳記的特色是融合了歷史與文學, 將傳記文學這種有趣味的書寫形式,透過洞察力與想像力,記錄名人獨特而意義非凡的人生。

羅曼‧羅蘭於1895年完成博士論文「近代歌劇之起源」後,開始從事劇本創作,並為巴黎雜誌及戲劇藝術雜誌撰稿,主要發表音樂評論。他音樂知識的造詣,凝聚有他所肯定貝多芬音樂藝術中「歡樂」的主題。這是一個神明和一種征服,一場對痛苦的鬥爭,導致他不大受得了女子彈奏貝多芬的作品,除了極少的例外。

傳記的寫作特質

羅曼‧羅蘭是法國兩大傳記作家之一。另一個傳記作家是法國兩次大戰之間的重要作家安德烈·莫洛亞(Andre Maurois 1885-1967)。羅曼‧羅蘭書寫的傳記有下列幾種:

  1. 米勒傳 (Millet)
  2. 貝多芬傳 (Beethoven)
  3. 米開蘭基羅傳 (Michelangelo)
  4. 韓德爾傳 (Handel)
  5. 托爾斯泰 (Tolstory)
  6. 甘地傳 (Gandhi)
  7. 歌德與貝多芬 (Goethe and Beethoven)
  8. 盧騷傳 (Rousseau)

這些傳記中人的生涯,幾乎都是一種長期的受難,或是經歷悲慘的命運,以致他們的靈魂在肉體與精神的苦難中折磨,在貧窮與疾病的鐵砧上鍛鍊,目擊同胞受着無名的羞辱與刼難,而生活為之戕害,內心為之碎裂,承受災患所帶來的身心破損。被羅曼‧羅蘭稱為英雄的,並非以思想或強力稱雄的人,而只是靠心靈而偉大的人。正如羅曼‧羅蘭書寫米開朗基羅時所說:「痛苦是無窮的,它具有種種形式。有時,它是由於物質的凌虐,如災難、疾病、命運的褊枉、人類的惡意。有時,它即蘊藏在人的內心。」這裡固然經歷有英雄「奇異偉大的事跡」,理所當然符合書寫者為他們寫傳的條件。

在上述所列各傳記中,《盧騷傳》(即盧梭)的寫作有些特別。據志文出版社於1975再版中的〈盧騷的思想─代序〉內容所記,「以羅曼‧羅蘭的才華、筆調、思想,來陳述他祖國(即法國)的偉大思想家盧騷的生平名著,提要鈎立,擷取精華,更加以自己的論評,足使讀者,對於盧騷之生平及全部思想有更明確的概念。」

讓羅曼‧羅蘭欽佩的是盧梭的名聲和天才所產生的種種後果,足以代表他那時代中心智力最顯赫的一個榜樣。盧梭洞察轉變,及改革了他當時和後代的社會,他對於正在崩潰中舊世界,針對其病根,施以無情的打擊。

盧梭人生的浪漫,思想態度的懷疑、解放、建設和嚴正,使他被喻為浪漫運動之父。他這種浪漫主義的精神,為梅耶(Frederick Mayer1921-2006)於1951年出版的《現代哲學史》所肯定:「盧梭對現代精神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在政治、宗教、教育、歷史和哲學各方面,無處不發現盧騷的足跡。」羅曼‧羅蘭甚至以為托爾斯泰的青年期,也曾受盧梭極大的影響。兩人的類似,不僅表現在藝術方面,在宗教方面,更是顯著。或者盧梭的著作能觸動他心靈,引發托爾斯泰不得不把它們重加申述。[1]

貝多芬研究

在名人的文學傳記中,羅曼‧羅蘭對貝多芬長期的研究獨樹一幟,他在《貝多芬傳》原序開篇即談到1902年經歷過一次騷亂不寧的時期,那是充满著毀滅與更新作用的一場雷雨,影響著他的人生。他曾為了尋訪貝多芬的足跡,而來到貝多芬的故里波恩,並在美因茲,聽到貝多芬作品指揮權威魏因加特(Weingartner Felix 1863-1942)的貝多芬交響樂大演奏會。而交響曲創作之所以能達到理想美的境界,是因為展現貝多芬的哲學思想和深刻人生感受,兼且體現德國古典美學的原則,這點尚且是貝多芬認同的音樂應該能夠消除現實中的矛盾,是人類崇高精神的閃爍。[2]

羅曼‧羅蘭為了紀念他稱為英勇隊伍中「苦難英雄」的首席地位──堅強與純潔的貝多芬,他於1903年出版《貝多芬傳》後,預備另寫一部歷史性的和專門性的書,以研究貝多芬的藝術和他創造性的人格。並在1928年開始出版貝多芬研究的著作,當年出版第一冊為Heroique 英雄﹝法語﹞至Appassionate熱情奏鳴曲。於1937續寫貝多芬分析書之第三冊「復活之歌」和1942年出版貝多芬研究的最後三冊。 羅曼‧羅蘭的名著《約翰‧克利斯朵夫》,最初數卷的故事和主人翁的性格,頗多取材於貝多芬的事蹟與為人。甚至全書的戰鬥精神與堅忍氣息,都受貝多芬的感應。

也許,正如羅曼‧羅蘭形容這個不幸的人,貧窮、殘障、孤獨,由痛苦造成的人,世界不給他快樂,他卻創造了快樂來給予世界!他用他的苦難來鑄成歡樂。「但願不幸的人,看到一個與他同樣不幸的遭難者,不顧自然的阻礙,竭盡所能地成為一個不愧為人的人,而能藉以自慰。」羅曼‧羅蘭對於受苦而奮鬥的人,賦予極高的評價,而貝多芬在他心目中是最大最好的朋友。貝多芬「用痛苦換來歡樂」,耳聾使他隱遁在自己的內心生活裡,和其餘的人類隔絕。

貝多芬的耳朵完全聽不到,明顯的表露在他1822年親自指揮唯一歌劇《菲岱里奧》的最後一次預奏會。從第一幕的二部唱起時,顯而易見他全沒聽見台上的歌唱。「兩年以後,1824年5月7日,他指揮著《合唱交響曲》時,他全沒聽見全場一致的喝采聲;他絲毫不曾覺察,直到一個女歌唱演員牽著他的手,讓他面對群眾時,〈他才突然看見全場起立,揮舞草帽子,向他鼓掌。」[3]這或就是傅雷所說的對苦難、命運,應當用「力」去反抗和征服,對人類,應當用「力」去鼓勵,去熱烈地愛。所以傅雷認為《彌撒曲》裡的泛神氣息,代卑微的人類呼籲,為受難者歌唱,《第九交響曲》裡的歡樂頌歌,又從痛苦與鬥爭中解放了人,擴大了人。解放與擴大的結果,人與神明迫近,與神明合一。[4]這裡的神明即是上帝。

受苦、奮鬥、為善的「力」

傅雷認為「力」與貝多芬運動家般的體格有連繫。「顯然是他的意志佔了優勢。一種無可抵抗的力把憂鬱的思想一掃而空。生命的沸騰掀起了樂曲的終局。貝多芬渴望幸福;不肯相信他無可救藥的災難;他渴望痊癒,渴望愛情,他充滿著希望。」[5]平時的生活除了過於艱苦以外,沒有附帶過度的勞力,足以摧毁貝多芬的健康。而健康是貝多芬最珍視的財富,因為它是一切「力」的資源。

顯然,貝多芬展現了堅韌的意志力,赫內曼(Christian Horneman)於1803年為貝多芬33歲繪畫的肖像,他當時耳聾已經開始了六年。肖像中的貝多芬穿著流行的裝束,留著鬢毛,四周的頭髮剪得同樣長,堅決的神情頗像拜侖式的英雄,尚且表示一種拿破侖式的永不屈服的意志。

這裡,我們還可透過人物觀察到羅曼‧羅蘭如何透過歷史與自然,展現貝多芬的情感意涵。如1814年的維也納會議期間,貝多芬在許多君主面前指揮一支愛國歌曲《光榮的時節》,這一年是貝多芬創作上無比幸運的一年,但也同樣在這一年發生接踵而來的最悲慘的事件,他的贊助人先後亡故,致使音樂表演遇上瓶頸。加上維也納社會眾生目光從藝術轉移到政治方面,音樂口味改變之下,逐漸被意大利作風取代,導致他的音樂越來越不受歡迎。

這個「人生多美,但我的是永遠受著毒害」者如貝多芬,一方面在自然中覓得些許安慰。[6]也在回答一個向他提及上帝的朋友時說道:「人啊,你當自助!」另一方面卻給予人們一股勇氣,一種奮鬥的歡樂。誠如羅曼‧羅蘭常以普羅米修斯去譬喻貝多芬[7],說他是近代藝術中最英勇的力。

 誠然,羅曼‧羅蘭將貝多芬和上帝的關係寫得如此壯烈是有原因的,「提起貝多芬,不能不提起上帝」這類豪語,決不是故弄玄虛,而是窺探了個人主義深邃的意識。個人還需要把自己溶化在大眾裡,溶化在宇宙裡。

      「他可把神明視為平等,視為他生命中的伴侶,被他虐待的;視為磨難他的暴君,   被他詛咒的,再不然把它認為他的自我之一部,或是一個冷酷的朋友,一個嚴厲的父親……而且不論什麼,只要敢和貝多芬對面,他就永不和它分離。一切都會消逝,他卻永遠在它面前。貝多芬向它哀訴,向它怨艾,向它威逼,向它追問。內心的獨白永遠是兩個聲音。」[8]

而傅雷則將個人十幾年來對貝多芬作品的觀賞,為「愛好音樂的人能在欣賞時有一些啟蒙式的指南,在探寶時稍有憑藉;專學音樂的青年能從這些簡單的引子裡,悟到一件作品的內容是如何精深宏博,如何在手與眼的訓練之外,需要加以深刻的體會,方能仰攀創造者的崇高的意境。」[9]概括整理成淺顯的註解。同時,在音響的世界中,貝多芬預言了一個民族的復興──德意志聯邦,他象徵著一世紀中人類活動的基調──力。

對魔鬼的追逐

 如果說,傅雷以「力」談論貝多芬的精神活動,那麼,羅曼‧羅蘭則是以「動」貫穿貝多芬的生命歷練,而「動」又與其感情有關。我們知道貝多芬的作品具有一種撼人心魄的表情力量,情感表現的力度和深度及樂觀昂揚的藝術氣質,都是與眾不同的。他的鋼琴即興,素來被認具有神奇的魔力,聽者會感動得流淚。當貝多芬彈完以後看見淚人兒時,他會聳肩不以為是的說:「啊!瘋子!你們真不是藝術家。藝術家是火,他是不哭的的。」又有一次,貝多芬送一個朋友遠行時勸對方說:「別動感情。在一切事情上,堅毅和勇敢才是男兒本色。」

貝多芬講究音響的強弱對比,很大程度表現在控制感情的力上,這點在羅曼‧羅蘭概括其基本風格特點時「人家想把他這株橡樹當作蕭颯的白楊,不知蕭颯的白楊是聽眾。他是力能控制感情的」。一個明顯的例子是當他聽別人彈奏樂曲時,若要在他臉上去猜測贊成或反對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永遠是冷冷的,一無動靜。他的精神活動是內在而無止息的,但軀殼只像一塊沒有靈魂的大理石。

為了彰顯貝多芬的音樂才華,羅曼‧羅蘭發現貝多芬靈魂更深邃更神化的面目是透過持久不屈的「追逐魔鬼」,且竟挑戰命運,與上帝搏鬥。「而內心的獨白永遠是兩個聲音的。從他初期的作品起。我們就聽見這些兩重靈魂的對白,時而協和,時而爭執,時而扭毆,時而擁抱…… 但其中之一總是主子的聲音,決不會令你誤會。」

要不這樣,他怎麼還能夠戰勝對音樂家來說最致命的──耳聾?傅雷認為從羅曼‧羅蘭所作的傳記裡,可以從他的早期作品中預見到他晚期作品的某些音調、節奏和旋律特徵。這種「心靈必須在靜止(immobilite)中作疾如閃電的動作」貫穿始終的特點在貝多芬大部分音樂作品中,表現得清晰可見。

但是,這個「追逐魔鬼」的音樂家,卻反被魔鬼似的侄兒卡爾追逐,這具體的表現在貝多芬培育卡爾上高等教育的路上。結果,替卡爾籌劃了無數美妙的前程之夢以後,不得不答應他去習商。但卡爾卻欠下不少賭債,並嘗試自殺,導致視他為兒子的貝多芬心力交瘁,幾乎精神崩潰,沒有力量,沒有意志。幾個月之後,貝多芬果然一病不起。 羅曼‧羅蘭是這樣描寫的:

  「由於一種可悲的怪現象,比人們想像中更為多見的怪現象,伯父的精神的偉大,對侄兒非但無益,而且有害,使他惱怒,使他反抗,如他自己所說的:『因為伯父要我上進,所以我變得更下流』,這種可怕的說話,活活顯出這個浪子的靈魂。他甚至在1826年時在自己頭上打了一槍。然而他並不死,倒是貝多芬幾乎因之送命:他為這件事情所受的難堪,永遠無法擺脫。卡爾痊癒了,他自始至終使伯父受苦,而對於伯父之死,也未始沒有關係;貝多芬臨終的時候,他竟沒有在場。」

對魔鬼追逐之後,苦難生命的隕歿,變相成為失落的人。敬隱漁(1901-1930? )在1923年發表的〈羅曼羅朗(Romain Rolland〉一文中說「羅曼羅朗從來不無故描寫。他不單顧描寫。他不是寫景,是寫『動』。……是傳播他的主義和思想…… 他不是傳情,是分析人底性質,是批評藝術,社會;但看他的文字,卻是句句傳情。總之兼寫景,傳情,創造人性,創造文體,羅曼羅朗主義,最是富於音樂底精神。」敬隱漁雖然談的是羅曼‧羅蘭的小說特質,但這概括性的言論與傳雷的評論,無疑有異曲同工之妙。


[1]    有關托爾斯泰的事跡,具體可見於《巨人三傳》之〈托爾斯泰傳〉。

[2]    最能集中體現貝多芬音樂思想發展和藝術追求的是他的交響曲創作,他所創作的交響曲內容豐富,規模宏大,與海頓、莫扎特相比,貝多芬的交響曲更為複雜、深刻,最突出的是作品中表現出的矛盾衝突、戲劇性對比以及英雄主義氣概和積極進取精神。貝多芬所塑造的音樂形象是在矛盾的衝突對比中揭示出來的,英雄主義和人道主義是貝多芬音樂中最突出的美學特徵,這一點在他的交響曲和奏鳴曲中表現的尤其明顯。參看吳秋華著《西方音樂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繁體中文版)。頁98。

[3]    同註1,頁42。

[4]    同註1,頁85。

[5]    同註1,頁80。

[6]    貝多芬對自然的喜愛,有一部分原因是居處永遠不舒服,在維也納三十五年,他遷居三十次。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傳》有他精神上騷動歷史過程的記載。參看《巨人三傳》。

[7]    希臘人把「火的發現」,即神話中的火神,這個人類文明最初的創造者。有關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可參看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台北市: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5月。頁39。

[8]    同註1,頁83。

[9]    同註1,頁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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