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還記得在圖書館趕交碩士論文時,手邊參考書就是救命草。在芸芸書本中,有一本一直在眼簾下,耀眼卻不敢碰的書。它耀眼的原因,是書名獨特,全書是手寫的,也屬於研究範圍。不敢碰主要是看不懂,時間趕迫,心知無法與它好好的交流,不想浪費它寶貴的內容。一晃眼已經到今天,在各種因緣條件成熟下,想好好了解它一遍。
它的書名是《龍龕手鑑》,原名《龍龕手鏡》。遼代原刻本已佚失,在宋代重刻時,因為要避諱把「鏡」改為「鑑」。由遼僧人行均(生卒不詳)在宋太宗至道三年(997)所撰寫的。在清代《欽定四庫全書》中「經部十」,歸類「小學類二」(字書之屬)。[1]「龍龕」在《佛學大辭典》中,是「物名」,代表「賢聖之威德,譬如龍,藏其道體之棺槨,謂之龍龕。」[2]如在《傳法正宗記・馬鳴大師傳》云:「四眾遂以其真體,閟之於龍龕。」[3]「龍龕」就是用來保存珍貴的載體,行均就把珍貴的「文字」、「音韻」及「註釋」,編撰成書,這就是最珍貴的歷史、文化、知識等的寶物。「手鏡」或「手鑑」的意思,按沙門智光(生卒不詳)為《龍龕手鑑》作〈序〉時,他說:「矧以新音徧於龍龕,猶手持于鸞鏡,形容斯鍳,妍醜是分,故目之曰《龍龕手鑑》。」[4]《龍龕手鑑》,從當時看來,就如今天我們的字典,用作查閱不熟悉的字義與字音。拿着「手鏡」或「手鑑」把「字義」與「字音」一一清晰呈現,為此書撰寫的目的。
二
在紀昀(1724-1805)等諸臣署名的《四庫全書・提要》說明《龍龕手鑑》有四卷,此書的部首是以「平上去入」為序,各部之字復用四聲,排列在後。每字之下,必詳列「正俗」、「古今」或「諸體」。它記錄了26430餘字,並且注釋163170餘字,全書合共189610餘字。由於行均為僧人,他亦有所引述佛教的《阿含經》[5]、《賢愚經》[6]中諸字,「以補六書所未備的」。[7]在此,「提要」認為《龍龕手鑑》「然不專以釋典為主,沈括謂其集佛書中字為切韻、訓詁,殊屬不然,不知括何以云爾也。」這裡指出北宋沈括(1031-1095)在《夢溪筆談》對《龍龕手鑑》只收集佛經中的字作為切韻及訓詁[8],紀昀等諸臣,並不同意他的觀點。至於《龍龕手鑑》只為佛經作字音或字義詮釋的觀點,或者是受作者是僧人的身份、並且書名具有宗教色彩所影響,再加〈序〉中沙門智光曾云:「覩《香嚴》之不精,寓金河而載輯[9]」。「香嚴」是指「香嚴寺」,亦同時指《香嚴》是一本關於晚唐時代音義的書[10],但出現不精準的現象。智光認為行均在「金河寺」開始輯寫《龍龕手鑑》的原因之一,或許這讓北宋時期的沈括誤會此書只集佛書的音與義。
到了清代,按「提要」的意思,提醒了《龍龕手鑑》的內容,「不專以釋典為主」,並且「以補六書所未備的」,讓我們了解行均《龍龕手鑑》的貢獻,補充了東漢許慎(58-148)《說文解書》與南朝梁顧野王(519-581)《玉篇》未收錄的字,補了中國文化的一個缺口,因而收入《四庫全書》存世。
三
現今,《龍龕手鑑》如何發揮它的價值呢?因為對它的評價是毁譽參半,如錢大昕曾說:
其中文攴不分,臼𦥑莫辨,耑旹入於山部,鬬鬥入於門部⋯⋯瓢瓟入於爪部。[11]
在此,我們可以參考潘重規(1908-2003)先生的見解作為入路。他在〈《龍龕手鑑》及其引用古文之研究〉說:
忽然悟到行均是根據寫本來編纂《龍龕手鑑》這部字書的。他為了便利讀寫本的人可以據形檢字,故瓟瓢等字,既收入瓜部,又收爪部,使讀者立刻可從瓜部或爪部中查獲。[12]
「忽然悟到」,這靈光一閃,將障蔽掃開。潘先生認為作者行均,撰寫《龍龕手鑑》以查閱者為本,考慮手寫字形或有近似,如瓜、爪部,均收瓟、瓢兩字,目的是方便查閱者,自成系統。
當我們懂得竅門後,它的價值就能呈現。
潘先生又說:
多年來,我閱讀敦煌卷子,發現寫本的文字,紊亂到了極點,尤其是晚唐五代時的寫本,滿紙都是訛俗文字,但是訛俗的文字,又自有它的條理和系統。如果不仔細觀察,擅自主張,便會陷於錯誤之中而不自覺。[13]
潘先生是研究「敦煌學」的學者,從他走過的學術研究之路,看見在晚唐五代的寫本文字,「紊亂到了極點」相信這正是他耐力與毅力考驗時刻,但這些字正是當時尋常百姓常用的文字,今日我們看來是「訛俗文字」。潘先生發現它們是有條理的,有系統的,成為突破「紊亂到極點」的糾纏。由於時代不同,我們不細心觀察而自以為是,妄下判斷,很容易出現錯誤的結論。他再說:
所以閱讀敦煌寫本,最難克服的便是文字的障礙。據我歷年讀敦煌寫本的經驗,簡括說來,有字形無定,偏旁無定,繁簡無定等等的現象。敦煌卷子俗寫,人入不分,雨兩不分,以及門鬥不分,瓜爪不分等等,這是字形無定的例子;偏旁寫法,更加混亂,如亻彳不分,忄巾不分,木扌不分等等,這是偏旁 無定的例子;佛作仏,寶作宀,寵作竉,席作廗,這是繁簡無定的例子。[14]
總括來說,潘先生讀敦煌寫本的心得,是文字成了閱讀障礙,其中出現了「字形」、「偏旁」、「繁簡」等無定的現象,他所列出的例子,障礙重重,不容易克服。最終,潘先生以《龍龕手鑑》作為參考書,他說:
《龍龕手鑑》是根據寫本文字編纂而成的字書,因此它所引用的古文,和它根據寫本這一事實有密切的關係。一般文字書所引用的古文,多半是根據《說文 解字》所稱的古文;而《龍龕手鑑》引用的古文,却多來自唐五代以前的寫本。[15]
從上得知,《龍龕手鑑》是根據寫本文字而成為字書,並且它們多來自唐五代以前的寫本,對研究敦煌學同類寫本具有參考價值。
四
《莊子・人間世》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有用」與「無用」是世間的價值判斷。前者是被認同,後者是被否定。這樣的二元對立,不符合中國「天人合一」的思想。「一」就是整體,就是全。莊子所言以「無用」否定人與物的存在價值,是狹隘的偏見。如果打破「無用」的執見,就是佛家所言的般若無分別智呈現,也就是「不二法門」。「用」是全體大用,也就是所謂「無用之用」是謂「大用」。《龍龕手鑑》如是,學科如是,學校如是,人如是,物如是,最後是「如是,如是」。





